Karuto's

在我们有限的生命里,尽己所能,将世界构建得更好。

走出深渊的方法

二零一五年初,在写完最后一篇给漫言的稿件后,我再也没提起笔过。Karuto 这个人从网上彻底消失了。一转眼就是四年。

我曾坚信创作是自己能坚持一辈子不中断的事。写文章也好,做媒体也好,创作是我向外证明自己存在的通道。二十岁时,我引以为豪地将个人生活删减到苦行僧般的简单纯粹,认定了唯有这种单纯的快乐才是创作的养料。然而现实的变故轻易压垮了我精心缝制的纸牌屋。二零一五年我创业失败,闹得众叛亲离,不得不离开我曾以为会永远居住下去的城市,这让我丢掉了快乐地去创作的心情。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愤恨,而是一种游戏规则被打破了似的无法接受。不愿意让自己精神世界的人格沾染上这些坏运气,我选择了以离开的方式去逃避。

自身像是一个矛盾:本能地想要回到那种状态,却同时连回来的假设都不愿意去想。因为那就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仿佛生活被抽掉了一半。消失的这几年,虽说不至于世界末日,现实中一些该做的事情也在按部就班地被处理着,可是精神上来说,却让我陷入了目不可及的深渊之中。我低估了精神支柱被折断抽离所带来的痛楚。而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叠加着如影随形的迷惘、愤懑和焦灼的自我质疑,它痛苦极了。在自暴自弃中,我开始用一种封闭的方式来试图重构最初的那种纯粹性。比如,换了一份当初自己瞧不起的稳定工作。搬去了车程两小时外的郊区。和所有的朋友们切断了联系。没有哪件是有帮助的事。我一边让抑郁和软弱一点一点地摧毁着我,一边和身旁最亲近的人吵了数不清的架。争执每次都在对方的哭喊中以「你这样偏执的性格只适合独自生活一辈子」结束。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我觉得她可能是对的。

走出深渊的方法究竟是什么呢?

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每天清醒的每时每刻都在想。在停止创作的日子里,这个问题占据了我所有的思考空间的缝隙。午休时在公司走廊的咖啡机前等热可可,连眼睛都不用闭上,那片半透明的漆黑的深渊便像败者食尘一样浮现在视野中央。买了一个笔记本,是专门为了自己的复出而练习写作用的。我想象着自己盛大的归来,却什么也写不出,最终本子里摊满了连题目都无法确定更别提正文的草稿。从前往后,草稿的题目从《走出深渊的方法》,被涂掉改成了《孤独的追逐者》,最后划成了《人如果发现了自己生命中最大的问题该做什么才好》。一堆凌乱的叉圈。我像没有拿到 IBN5100 的阿万音铃羽,久违的重逢写着写着变成了道别。写着写着就放弃了希望。

库切在《青春》里,写一个心怀诗人理想的少年梦碎、妥协,当了乏味的社畜。不至心死,但他非常动摇:

「精神生活……我们为之献身的,是否就是这个?徘徊的我,以及在大英博物馆深处的这些孤独的流浪者们,有一天我们会得到报答吗?」

「我们的孤独感会消失吗?还是说精神生活就是它本来的报答?」

也就是在状态最差的那阵子,我开始拾起一些从前看不起的短篇小说。最初大概是为了排解心情,又或许是抱着一些戏谑甚至自嘲的态度,读茨威格、塞林格、卡佛。在那之前,我一直抱着「文学的意义是提供非日常叙事」的成见,根本没想到会读那么多赤裸的痛苦。像是将欠了二十余载的人生陈杂尽数吸收了似的,我在开始读小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精神恍惚。作品里的人物也好,文学背后的作家们也好,承载着那么真实的愤懑、悲痛、伤怀和怅惘。没有谁是靠着逃避到快乐中去创作。我看到无数丰盈而伟大的灵魂在我眼前爬起,押上所有的尊严去和生活作战,然后最终失败,一次次如此,直至飞灰湮灭。

逐渐地,一些在我内心曾经模糊的东西开始被显像:或许生活的繁杂与痛苦并不是创作的对立面,而是养分。而在现实这片贫瘠的土壤里,若要让创作的种子开花结果,有什么东西必须要在深处被埋藏死去。

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以前心态上的问题。比如自诩为创作者的傲慢。像所有消费着青春的本能的年轻写手一样,我在借创作来逃避而不是包容痛苦;即使它们出现在作品中,也是被裹上了抒情的糖衣,仿佛那样就能与自身的本质割离开来。以创作为借口屏蔽了一大半现实的我,承受痛苦的能力极差,因此大概是报应吧,我在消失的这四年里,自我怀疑了足足一辈子的份儿。

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意识到我写得远远没有自己曾经想得那么好。在目睹过文学中无数场伟大灵魂的苦旅,在意识到自己穷尽此生也毫无追及的可能后,那些为了自我证明而写的字,为了自我宽恕而痴缠的痛苦,都显得实在没什么意义,只是自我意识太强的缘故罢了。想通了这点后,我得到了一种从容的安慰。快乐与否,纯粹与否,都不再那么重要了。

离开豆瓣的这些年里,我只回来登录过两次。一次是为了鼓励朋友在专栏写稿,另一次是为了找一篇友邻私信说想看的文章。我翻出了那篇被隐藏的日记,二十岁的我写道,在追寻一个美好世界的如此之久后,我想试着与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共处。而今站在三十岁关口的我想说:我想与这个不完美的自己共处试试。

消失的这几年里,我做了很多不像我会做的事情,我卖过家具,做过咨询,备考过建筑师。我还在养着一个孩子。无论哪件事情,包括写作在内,我都做得不好。不同以往的是,我没了那种追求极致而不得的焦虑。我甚至还能在庸常里挤出一些余裕,将之前丢掉的创作慢慢捡起来。不再将创作与生活的方式捆在一起,随心而动就好。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还在创作的人,关于探求意义的虚无感是不会消失的。就像深渊一直没有离开过我。因此我感到平静。

我回来了。谢谢这些年里还记得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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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十几岁失败有什么可怕的,有些路走了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呀~欢迎回来,我也还在喔。

  • 到了美国就丢了手机,终于能上网时想看看之前只能翻墙才能看的网站,当中就有你的博客,好开心,终于看到你的新消息,不管生活中有多少的折磨与苦难,还在前进中还能得知故人的消息,就已经很幸福了。

  • Welcome back! 当年从漫言追到这里,高兴于又找到了一片中文世界的优质博客。不过从那之后再未见到更新,直到现在。 举杯邀明月,骑马踏花归。 感谢,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