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uto's

在我们有限的生命里,尽己所能,将世界构建得更好。

青春是一次次无果的出航:《Life is Like a Boat》

我在高速路上伴着 Rie fu 的专辑开车,竟听得眼眶湿润。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怀抱着身为写作者的最后一丝尊严,哽咽着掏出手机,把最本真的感想录音下来。我很久没有哭过了。我觉得每一次哭泣的冲动都是应该被纪念的——于是我没有回家,而是就近去了一个安静的,适合记录的地方。

八月夜晚的梅里特湖已没有什么人。针叶林散发的气息中夹杂了些暴晒过后的苔藓味道。月光在叶梢擦出细长的白色轮廓,柳树像是罩了一层薄雪。残暑交织的季节感。我选了靠浅滩的一处长椅坐下拿出笔记本,一边回放着录音写这篇日记,一边看着湖。人工湖上波光粼粼,水面的一轮明月被晚风拨散,滑动着一簇簇浅白的椭圆磷光。

《Life is Like a Boat》原曲,点击播放。

0.

《Life is Like a Boat》是一首属于夜晚的歌。清冷质感的钢琴独奏,Rie fu 回荡在录音房里的干净嗓音,一曲心事重重的月下船歌。

《Bleach》ED1 的主角是露琪亚,我在漫画里最喜欢的角色,可惜没有善终。某种程度上说,Rie fu 的这首歌是写给露琪亚的。

和很多人一样,我最初通过这首歌知道 Rie fu 是在 2004 年,《死神 Bleach》动画版的第一首片尾曲。这首歌太适合《Bleach》了,露琪亚捧着围巾,凝重地微笑着,和久保带人的原作气质完美贴合。后来这首歌挺着胸脯走出了二次元,走进了无数少男少女的 QQ 空间背景音乐里面,我也不例外,在当时刚流行起来的博客大巴个人站里放了它的纯音乐版。

在那个时代,《Life is Like a Boat》成名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当时农金摇滚盛行的动画歌圈内,Rie fu 的出现可谓是一缕清流:这种接近独唱的极简编曲,口音地道的日英混合唱法,初入耳时,带来宛如泛舟水上的透明感。而在动画圈外,它赶上了当时国内风头极盛的小清新大潮,很多文艺青年给这首歌打上了忧伤、孤独、寂寞的标签,口耳相传。

当时愣头青的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这首歌的旋律非常好听,情绪也就是在忧伤孤独的小情怀中稳稳地晃动,并没有想太多。它有什么具体含义不理解,只感觉到它触摸到了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切片。

时光飞逝,我已经快十五年没有听过这首歌了。所以当《Life is Like a Boat》出现在车载音响里的时候,这一次我当然听了,而且,听得非常认真。

如果说当初十几岁时,我只是觉得被这首歌触摸到了某个切片的话,那么十五年后,它简直像是枪林弹雨一般重创了我。

1.

《Life is Like a Boat》旋律与编曲可谓极简,唱功演绎也没什么好说的,它主要靠歌词段落之间的递进来描绘故事。作为 Rie fu 最早的成名作,初入耳略感重复,但细听之后,我惊讶于它结构的巧妙工整:它不仅有教科书式的起承转合,还藏着只有 Rie fu 能做到的对语言的玩味。

Nobody knows who I really am
没有人能理解我的真心
I never felt this empty before
我从未感到如此虚无空荡
And if I ever need someone to come along
但如果我需要有人来陪伴
Who’s gonna comfort me, and keep me strong
谁会来陪着我,并使我坚强

如果只看歌词的第一部分,她确实讲了一个悲伤的,忧郁的年轻人的故事:我们故事中的女主角,她不被理解,找不到陪伴与认同。她不敢独自出航,于是在这条望无边际的生命之河里,唯有随波飘零,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找到彼岸(see shore)。

她借着下一段歌词,将自己随波逐流的彷徨一表无遗:「虽然我们受制于汹涌起伏的波浪无法脱身 / 但要是迷失了方向的话 / 或许靠波浪推着 / 也能继续活下去吧」。

她在祈祷着彼岸。哪怕是多么无望的期许,也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任何东西——都能给予自己前进下去的动力。

2.

然后是歌曲的第二部分。还是同样的结构,只不过在这里,她遇到了心上人,「你(you)」出现了。

Nobody knows who I really am
没有人能理解我的真心
Maybe they just don’t give a damn
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But if I ever need someone to come along
但如果我需要有人来陪伴
I know you would follow me, and keep me strong
我知道你会陪着我,并使我坚强

她是如此孤独,觉得这世界上别人从不理解她,而唯独你会不一样。只有熠熠生辉的你,才能让她「从不断变迁的人心中挣脱(人の心はうつりゆく / むけだしたくなる)」,赋予她出航的勇气。

月光笼罩的船上,她向大海独白着她的爱意,「每一次我看见你的脸庞 / 海洋奋力托起我的心脏」,她觉得活着有了动力,愿意为了你而努力划桨。Rie fu 用力地唱着,全曲的情感在这里的副歌部分达到高潮。这一切是如此顺理成章,我们也被情绪带着走,觉得这是多么治愈的故事,王子公主即将携手驶向远方。但——她却在这部分歌词的最后,发出了无望的呼喊:这一切,没有用啊。

Oh, I can’t see the shore
啊,我看不到岸的彼方——
When will I… I… I… see the shore?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岸的彼方呢?

我都等到重要的你出现了,为什么我还是无法前进呢?
我都心想着你默默为你而划了,为什么船还是无法前进呢?

因为一份成熟的感情,需要你爱上的,首先是「你自己」啊。

不是为了寻找移情的彼岸,也不是为了天降的白马王子——
给时光以生命。努力活着的目标,不应该是为了任何外界的存在,而是你啊。

3.

于是我们进入了歌曲的第三部分。云散月明,这部分 Rie fu 的呼吸也渐渐放松下来,因为故事中的她已经看开,已经释怀。第一部分的孤独也好,第二部分的单恋也罢,我们陪她经历过这些,才对她的成长倍感宽慰:她终于走出了拒绝被理解的心理牢笼。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

不再哀怨人心叵测,也不再靠名为单恋的精神食粮来转移视线;她站了起来,主动而自信地,对他人付出感情、承担责任。

I want you to know who I really am
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真心
I never thought I’d feel this way towards you
我从未想过我竟会对你产生如此的感情
And if you ever need someone to come along
但如果你需要有人来陪伴
I will follow you, and keep you strong
我会去陪着你,并使你坚强

终于,少女再次出航了。只是,不再像上次为了逃避人心出航,而是继续真正属于自己的旅程,无论阴晴圆缺。人生长河漫漫,还是会有心动,但是否能达到哪处的彼岸,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4.

年轻时刚接触 Rie fu 的歌时,我总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日语和英语换着唱,除了新奇和为了炫技以外。后来,我循环了很多次《I Wanna Go To A Place…》才恍然大悟:Rie fu 作为一个拥有日英双重文化背景的创作者,她一直都在利用语言的特性来进行叙事上的互文。

《I Wanna Go To A Place…》by Rie fu

《Life is Like a Boat》就是个典型:

在歌词里出现用词简洁、直白干脆的英语时,故事中的她都在向窗户外面的世界大声说话。她说的话中,也总是有外界的某个对象做主语:无论是作为集合体的「他人(they)」,还是作为心上人的「你(you)」。这是她想让世界听到的东西。

比如在全曲最初始,连钢琴配乐都还没跟上的时候,她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扔给我们一句:「Nobody knows who I really am / I never felt this empty before」——这真是太像少年少女会做的事了。

相比之下,歌词里出现的日语部分则含蓄、委婉得多;这是她在内心的私语呢喃。独白的内容里,也一般没有外人出现,多是寄情于景的小情绪,无人知晓。这是她留给自己的东西。

《Life is Like a Boat》全曲听下来,最让人朗朗上口的,无疑是直白又通俗的英语部分。

——但却是中间不起眼的那几小段日语独白,让我哭得丢盔弃甲。

年轻时听这首歌,我共鸣最深的是前半部分的独白。她轻唱「在遥远的地方呼吸着 / 仿佛自己变成了透明一般」,「以为身处黑暗之中 / 发现自己是被蒙蔽了双眼」。怎能不明白她的孤独。那也是我一生中最严肃的时期,渴望理解,又觉得自己不可能被理解,在极度的自傲与自卑之间彷徨摇摆。又怎能不明白她的卑微。仗着年少,错以为自己能轻易爱上一个人,承诺他山彼岸,世界宽广,任凭我想象。

青春是一次次无果的出航,我也自认不是什么合格的舵手,这些年来,偶尔浮在水上,更多地是沉在水下。而这首 Rie fu 的船歌就被我忘了,直到今天。

生活当然是驯服了我,听到这歌时我只是再一次确认了我的驯服。

在最后,Rie fu 轻描淡写地说,「就算在平淡安稳的日子里 / 我也要继续去旅行了」。然后她用更加轻柔的日语,将歌词第一段里,用英语呼喊的部分重新复述了一遍,意味有了点微妙的不同。面对生活,谁也没有逆流对抗一辈子的底力。于是 Rie fu 送给了我一个「どれ」。而我自私地认定,那个「どれ」所承载的,一定是一种千帆过尽的从容与勇气。愿这份小小的勇气,能从我这里,传达到更多的人那里去。——她也一定是这么希望的。

それも 素敌な旅ね
这次仍是美好的旅行呢
どれも 素敌な旅ね
不管哪次都是美好的旅行呢

天色晚了。湖边的风开始变冷。先写到这里吧,我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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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你的文字,让我想起这久违的歌曲和久远的岁月。看死神的时候第一次听到就喜欢上这首歌,上学时用它当过手机铃声。但那时还年少,青春忙碌,身边满是亲人朋友畅谈欢笑。十几年后,一个人深处异国他乡,尝过无数生活酸苦和孤独时刻,再看着歌词轻轻哼起来,完全不同的感受。希望饱尝了生活滋味的我们,都能有一个脆弱时刻陪伴在身边的人,即使暂时没有,也可以坚持who I am, 继续自己的旅程。 (不知道你说的梅里特湖是不是刚好是奥克兰的,如果是真的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