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Depression

索菲亚·科波拉拍摄《Lost in Translation》,从头到尾,只用了二十七天的时间。在这期间,比尔·默瑞和斯嘉丽·约翰逊倾诉了一千一百六十四行台词,走过了索菲亚富士胶片拼起的四十二个场景,勉强算不上尴尬的接吻则有过三次。

坦白地说,我并不喜欢这部电影,一如我不喜欢很多私小说派的日本作家一样。任何媒介的叙述,就应该是有确切呈现出的一个命题,而后再给出一个足够精巧而切题的答复,起承转合,才为叙述。然而世界上总有一群创作者,喜欢引出却往往不去解决议题;更有些变本加厉狡猾的家伙,连「题」都索性不给,于是本应机理清晰结构分明的叙事便让位给了一种模糊而黏稠的情绪表达。《Lost in Translation》就是这般盈溢着科波拉式情结的自私的创作物。斯嘉丽在涩谷的人潮中撑着透明雨伞行走,百货大楼的电子屏上走过一只巨型的恐龙,我便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是这个场景与镜头不可?从前我以为《Lost in Translation》想要倾吐的是无处可寻的孤独,可如今重看,才明白孤独只是副作用的症状之一,错杂的情怀中给我感触更深的是如标题所述的「Lost」——对时间的,对立场的,对生命的进程的。

丽兹·加西亚在去年圣丹斯的《Lifeguard》中也试图提出同样的问题:即使是成年人,在生命的某些特殊时期中,就不(被社会)允许感到消沉、迷惘或困惑吗?在纽约担当记者的克里斯汀·贝尔出走回到一成不变的小镇后,已然成家的旧友反倒感到羡慕,「因为你至少还有迷茫的机会啊。」可与《Lost in Translation》中流光掠影的喧哗东京不同,《Lifeguard》甚至算不上是一场旅途。乡镇里被时间偷走的空乏无望的街,凌晨逃走的猫蜷缩在废弃的木棚下瑟瑟发抖,那泳池背后积云笼罩的山茶早已颓唐,仿佛连同着残夏的营火般将要迅疾地死去。

在我眼中,《Lost in Translation》与《Lifeguard》这类作品往往对观者的人生体验做出了前提。它所寻找的情感诉求并非与人建立共鸣(resonance),而更接近于一种寻回(recall)。就像《Lost in Translation》遥相叩响着独身一人在言语不通的陌生城市的旅途记忆,《Lifeguard》中的情感基点,则是你曾经走过的那段沮丧的,失望的,酸大于甜的灰暗时光。在这样的时日里,迷惘失望不过只是催化剂,而随之默默滋生疯长的种子名叫抑郁。低落期的抑郁并不是人们常说的负能量,它更像是一种「无」能量,一种不存在意义与状态的温吞白雾般的介质,不经察觉地将个体与外界接触的感官笼罩得麻木起来,直到终有一天发现,自己比丧失了希望更难过的是,渐渐地,连失望都感觉不到了。

我曾在一位我很喜欢的漫画家的电台节目中听他回读者来信,而某天有位年轻人写信给他说,很抱歉在老师您的节目中谈这些沉重的东西,但我想诚实地请教您一个关于抑郁症和自杀的问题。我想知道,结束自己的生命难道不完全有可能是另一种出路吗?或许世上有这么一个人,他真的累了,他真的走不动了,即使能走也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里还有许多美好的、值得期待的东西,未来或许会有更多的痛苦和欢笑。但如果我对这些真的都不感兴趣呢?——我忽然就想起《纽约客》上的《Jumper》,那篇记叙了金门大桥的修建与改革的市政史诗,所有从桥上跳下去却又生还了的自杀者都说,在空中坠落的那一瞬间,忽然都醒悟了,原来生命中所有看似无解的难题其实都有答案——除了死亡。

而电台里的漫画家回答他说,你错了,我相信你的生命中,总会有能让你提起兴趣的东西,大到家人、恋情、理想,小到连载还没完结的漫画、一直想去试试的美食,我不管它多傻或多么幼稚,但总有那么一小粒尘埃,在某个瞬间闪过你脑海的那一丁点愿望,哪怕只是一丁点,就已足够令你回心转意。我感谢你付出了莫大的勇气问我,所以我也坦白地告诉你,Because I know, motherfucker, I know, I know, I know. 我知道你现在深陷的这个监牢是何等黑暗,因为我也曾在那同样的监牢中度过,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我曾经写下的字迹还留在那石砖墙上。而如果你用尽全力地盯着它,更用力更用心更仔细地去看,我发誓,它将指向头顶没有栅栏的天空。

失败的追逐者

又名《我对漫画和艺术的看法》。

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正巧我为漫言开始重新撰稿了,在此就索性将我长久以来想说的一些赤诚之言吐露出来。

我对艺术与其说是欣赏,更不如说是敬畏。所以我从不试着去剖析它的核心。至于为什么敬畏,是该独立成章的另一个命题,但这种对于艺术的耻感在我的价值观中是根深蒂固的。总而言之,这敬畏之心决定了我永远只会是一个立于旁侧的观察者、窥探者、诠释者、朝拜者,却永远不会、也不敢妄自菲薄地站到主角的位置上去。

所以,亲爱的匿名的提问者——以及其他几位曾问过类似问题的读者们——我给你们的答复是:我大概是不会再去写小说的,更不要说创作自己的漫画这种事了。相信你们现在也多少能理解我这个答案的背后的心理原因。接下来,我会就我对艺术(在此主要是指漫画艺术)的看法,解释得更详细一些。


comics

首先,我必须要承认的一件事是,在真正的艺术殿堂面前,我连个初心者都算不上。除了在大学本科和研究生期间上的几门油画、美术史和设计方面的课程外,我没有长期接受过正统学院派的美学教育,也没有传统艺术家们的技艺之长。虽然曾为几家业内刊物撰稿、运营着一个在漫画圈内还算略有口碑的媒体平台,但若要拿我和同行作认真比较,那只会落得个贻笑大方罢了。

因此,我对艺术的见解实在很肤浅,并且审美观狭窄、充满个人偏见。(在很多人眼中)更要命的是,我对故事的细节、以及作者如何表现这个故事的技巧,也基本不会去在意。拿漫画这门艺术形式来说,这就是我无法真正欣赏大多数的所谓「独立 / 地下 / 艺术漫画」的原因。在这方面,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 anusman 的无字漫画。我相信 anusman 在他的作品中投入了大量的深刻思考,他对漫画立意、技法和形式上的理解也远高于普通读者,但他的漫画作品我只能机械地完成「理解」——我明白他为何画此物、为何以这种方式绘画、画中表达的立场含义等等,却无法在美学上进行「欣赏」——因为「欣赏」的前提是需要情感上的认可与共鸣,而他的作品的强项,却恰恰是我在品味艺术中并不在意的部分。就好比放在面前的一盘菜,我吃了后知道这盘菜色香味都客观合格、明白荤素搭配是为了营养平衡,但就是发自内心地感受不到「好吃」的情绪一样。这并不是谁的对错,艺术是主观的,只是我们追求的不同罢了。

如果对内容都不在意的话,那么我真正在意的部分是什么?(或许是因为缺乏严格的艺术训练所致,)我是一个相对比较注重整体感的读者。说白了,就是一部作品我阅毕后,大概会将个中的人物情节、用过的技巧手法都迅速忘掉,但一部作品给我带来的「阅读感受」、作品的格调与「气质」,却是会令我格外看重、永生难忘的。这是一个很主观的议题,因此我并不打算再展开详谈;但我坚信的一点是,作品的「气质」,是哪怕再精致的技法(画功、描线、上色、分镜等)都无法伪装的一个标杆;因为气质是一部作品所有元素综合凝汇而成的产物,也与创作者本身的个人经验和涵养息息相关。而我之所以迷恋作品的「气质」,正是因为,相较于艺术作品本身,我对作品背后牵连着的创作背景、历史细节,或是围绕作品而起的社会现象,以及创作者的生命经历等艺术的边缘产物,有着最为浓厚的兴趣——以及尊敬。归根结底,艺术毕竟是人所孕育的产物。我认为作品无非是创作者人格的一种延伸;我会永远将作者的地位放置于作品之上,因为我认为作为「人」的创作者,是永远会比作为「物」的创作品,更加深刻、有趣,并且值得探讨挖掘的。

我喜欢漫画,是因为它依然是一种较为纯粹而 self-contained 的艺术形式,它与作者有着恰到好处的、不深而又不浅的一种距离感上的联系。这种距离感决定了我对种种艺术形式的投入程度:太深,则腻味得令人作呕;太浅,则品之味如嚼蜡。

举个例子来解释:我对长篇的传统虚构文学几乎没有任何阅读兴趣,因为文字这种「私产物」的距离和主创者实在是太近太近。在目前科技可以允许的范畴下,文字可以说是人类内心思维的最原始、密度最大的表现 / 凝聚体,阅读一本小说的感觉,就仿佛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作者在眼前剖心掏肺,而同时自己也需要置身处地地深层浸入、融入大量的自我理解与对照解读……对于我这样的 casual consumer 来说,这个过程太累、也太容易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情绪滑坡了,因此我书籍阅读方面的选择,大多都坐落在非虚构的文史社科等类别内。

同理,在艺术距离感轴线上的另一个极端,那么无疑就是现代的电影、动画这样的后工业革命时代所催生的产物了;它们的制作过程,往往是需要上百人、甚至千万人的企业式团队的细密分工,来最终组装成一件精巧成品;相较文学、绘画甚至音乐,这无疑是离单一主创者的 vision 最远的艺术形式了。对于电影、动画这类流水线工坊作业式产物,我只能以欣赏建筑般的立场远观、来敬畏它的规模与工艺,却很难与创作者本身产生任何表面以下的精神上的联系。

而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看重这种读者与创作者间的精神联系,我认为一切读者和作品间产生的情感联系,倘若足够深刻,那么最终将会回溯到读者和作品背后的「人」——也就是和创作者的精神联系上来。如前所述,我坚定地认为创作者比创作品更值得挖掘,这也就导致了在我魔爪下的漫言,永远会以业界动态、对话访谈、创作者 profile 这些「以人为本」的内容为主;而让我写单纯针对作品的漫评就实在很难,即使要写,我也会夹杂大量有关创作者的私货,比如《爱玛》这篇就是一个相当典型的案例。

所以说白了,在艺术面前,我是个失败的追逐者。或许艺术的核心真的是作品,但我总是会站到更欣赏人的那一边去。这并不表示我的立场就是高人一等、客观正确的;恰恰相反,我非常羡慕那些能将作品作为作品、真正进行深入解读的人(比如我非常尊敬的前辈 Godannar),只是我真的做不到罢了。——所以,如果你也是一位能将作品当做作品来欣赏的正常人的话,我非常希望能读到你的文章,漫言也诚挚盼望着你的加入。虽然这篇原本真诚的独白到最后变成了牛皮癣广告,但在我被读者投诉的信件淹没之前,请你写给我吧。

惊蛰

仿佛是在全年间最多雨的时节回到了旧金山。新居的床碰巧靠在朝西的窗沿边上,入睡时便能听到从帘后透来的丁玲铮琮的声音。那夜下了十二天的雨,却像南国炎夏般既无海雾也无风,于是雨水就在温热的午夜中那么笔直地倾下来。我将窗户微微留了个透气的缝隙,清晨醒来,瞥见窗沿同床板上竟还盈着些昨夜的雨点,大抵是又起风了。

我的床板是红橡木材质的,由三位雷德蒙德的木匠在一九九五年手工制成,床板正内侧的下方还留有匠人完工时的签名。雷德蒙德是俄勒冈州中部的一个小镇,紧靠着喀斯喀特山脚下广袤的松木与橡林,距离后来举世闻名的彭德尔顿羊毛纺织厂(Pendleton Woolen Mills)也仅隔不到二百英里的车程。我们去将它从 Haight Ashbury 搬回来那晚,朋友半开玩笑地说,等哪天他结婚成家了,也要重金购置一套这样的家具,要是不舍得用,就索性放在家里供着。而听着他说时我就忽然一愣,发觉原来自己已经到了在意起家具床板的年纪了。

英文中我很喜欢的一个词是「Coming of age」,它在汉语字典中时常被简单译作「成年礼」,但这俨然够不上翔实或贴切的边。「Coming of age」并非单指一个仪式,而往往是指一个人从少年时代到成年阶段间逐渐蜕变成熟的过程。我总是在想这个过程所改变的具体核心是什么,最后给自己最接近精准的答案或许是一种框架。在这个框架中定义了自我与外界社会的相对姿态与位置,以及自我对自我的一种恪守的要求。而若说「Coming of age」在现实中有一个具象化的实证的话,那大概就是「家」这个观念的形成吧。

我最终没在波士顿停留太久,而是在(阶段性地)结束了麻省理工的工作后,选择回到美西海岸安家。大学期间过的是一种极简主义的生活,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足矣,我还记得曾拍胸脯骄傲地和沐酱说,若是地震火灾袭来,我在半分钟内就能将所有私物打包带走,因为仅一台笔电同一箱书而已。而那晚搬完床又在度量樱桃木柜时朋友打趣,今次你半分钟可走不了了。——我可不想走,我说,这里是我的家啊。在《旧金山纪事报》上写了六十年专栏的传奇作家 Herbert Caen 显然也认可我的立场:「One day if I go to heaven, I’ll look around and say, “It ain’t bad, but it ain’t San Francisco.” 」

话虽如此,即使在旧金山住了已经将近七年,我对这个城市的了解依然不够。何止不够,简直可谓是微茫——或许在大多数人眼中,城市的概念基本上就是将自己的住处、办公处与消遣娱乐处为圆心,画出三个半径为十来条街的圆——而对我来说,那三个圆便是 Richmond、Panhandle 与 Fillmore,三者在金门公园的北方正巧连成了一条漂亮的横线。可我很少光顾这个城市的南方,那未知的南方,这自然也成为了我远在麻省期间最懊悔、也是最令人惦念的一件事。

在我的印象中,从 Marina 的法餐酒吧街,到 Pacific Heights 的维多利亚阁楼;从 North Beach 的小意大利,到 Fillmore 的蓝调爵士乐;金门以北的格调往往是优雅沉静的,人们也或许因种种耳濡目染显得多一份儒雅与端庄。而今次归来,我特意将新住处选在了城市的南侧,当自己真正在这里扎根生活后才发现,Wow ——若将金门以北的城市形态,比作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话,那么来到 Noe Valley、SOMA、Castro、Mission Dolores,这里显然才是旧金山的文化现象真正露出水面盛开、绽放甚至爆炸的乐土:那种扑面而来宛若夏风般的热情与能量,百年歌剧院檐下人们的奇装异服有如稀松日常,人们微笑交谈、对饮狂欢,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看到人们在路上随兴作乐、起舞高歌,自己终于也情不自禁地打着拍子融入。叮当作响的铜皮电车在棕榈树间穿行,嬉皮士、自由主义、LGBT 文化等种种思想符号,在太平洋的日光中水乳交融、争奇斗艳。

时隔七年,我终于领略了她的美。

我思考了很久的一个问题是,城市是怎么被定义的?是的,从语义学的本质上而言,城市便是人类永久性的大规模聚集;但在此之上,城市的社群和文化最初是如何诞生?在洪荒之初,陌生的人们如何交流、思想如何被接触与交换?上古可追溯的人类文明中并不具备足够的史料去验证这些命题,于是容许我大胆地猜测最初的一切诞生于偶然。

——二月我去 Mission Street 与十九街买花,花店主人碰巧不在,我便与临时看店的店主好友 Johnston 老先生攀谈起来。聊及我的乙女心时,先生如遇知音般地将旧金山多肉植物与仙人掌协会(SFSCS)推荐了给我,临行前嘱咐我一定要去参加每月定期的座谈会和盆栽交换活动。于是我便去了。那场关于马达加斯加岛上濒临灭绝的索赞芦荟的讲座令我受益匪浅,更重要的是我遇到了许多相当可爱的人,此后的每个月月底,便也多了一份小小的责任与期待。

我将一小包在盆栽活动上(作为新入会员)拿到的石莲种子用牛皮纸封好寄给了 Paul,我远在波士顿的亲爱的朋友。我依然会时常想念麻省,而他是我在那半年间遇到的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人之一。Paul 在麻省理工双学位本硕连读、随后直接进入了 MIT Media Lab 工作,在我成为他同事之前,他是整栋楼里最年轻的开发团队成员,也是技术水准一流的 coder ——后者这点,在我入职后依然没有改变。=)

Paul 的生活节奏很简单:每天中午醒来,用过简餐到办公室开始工作,晚上九点下班离开,晚上十点开始写自己的编程项目,直至凌晨五点入睡,如此周而复始,周末节假,一如往常。去年我曾在同事们一起去喝酒时试探问他,难道不累么?不疲倦?Paul 握着啤酒瓶没看着我,说当然累,但要是不这么做,就无法保持在同样的水平了。

换做是三四年前,我会无比神往 Paul 这种将生活删减到黑白二色的纯粹;而如今我虽然依旧敬佩他那超乎常人的毅力与体能,但却清晰地意识到,我已经并不憧憬、也不会希望自己去追求那样的生活。我想健康的生命应该去试图维持一种平衡,或许我们成为不了外界所规定的某种最高标准的最最好,但是我们的生命体验应该成为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最特别。不辜负时间。

Dear Paul,我在信里写——我希望、并且真诚地邀请你来旧金山。这里或许没有你日思夜想的最高技术标准,但却有这星球上独一无二的海雾暖风,延绵山峦中层叠着的斑斓思想与优雅街巷。我会带你去 Marina 看海,去 Dolores 的教堂听唱诗,或是你想得到的任何风景都可以;只是别忘了,请在你的头上插一朵花。

宛如梦幻

本文刊于《动新》杂志数年前的《空之境界》特刊。这是十八岁的自己赶在《终章》剧场版上映之际所写的万字长稿,而今重读,可谓是极尽虚浮矫情之能事,文中更不乏些许错失偏颇之处,才疏学浅,倍感羞愧,还请诸多见谅。

无论如何,当初提笔的动机毕竟还是真诚的;因此在 Ufotable 将全系列最后一个篇章《未来福音》完工之际公开此旧文,也算是给过去的自己画上一个句号。我真的非常喜欢《空之境界》,希望你也曾从中获得过微笑与感动。


宛如梦幻
文 / Karuto

两仪式这个名字,早在我接触月世界之前便有所耳闻。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可是一记得了就怎么也忘不掉。令人些许分不清姓氏的隔断于是只好微微脸红地念在一起,读起来舌尖上翘又舒展,抑扬顿挫般好听。两·仪式——两仪·式。她就那般承载着我的记忆与蒙胧憧憬走来,带着危险又令人沉迷的暧昧意味。

那是动画界在商业泡沫中寻求晨暮的零六年末,名不见经传的 Ufotable 宣布了当红团体 TYPE-MOON 处女作的映画企划——彼时《Fate/stay night》热播好评中,布里塔尼亚的妹控一季叛逆中,而被后世誉为新世纪最后一波力挽狂澜的零七年豪华四月番阵容,含苞待放中。直至来年之末,那是个印象中无论二三次元都同样清冷得萧索发抖的寒冬,有着过目不忘名字的少女才带着她的故事,翩然走进了东京都的八所剧院中。


她——并非指式,而是影片本身;我对这个故事的情感早已超出了任何所谓物品的范畴——她在那年业界的熙熙攘攘里,气质微妙得例外。她深秀而凛然,绝世而独立,独立得以至于很多人看毕初章俯瞰风景那一百分钟关于蜻蜓浮游的仲夏夜语后掀桌咆哮什么烂货;可是这并不影响她轻取当年日本文化厅艺术祭的推荐大赏,以及无数星程以待的人们——包括我——流着热泪鼓掌,声声不息,生生不息。

所以,不要出。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愿意中止学业飞往日本,以最令人害羞得脸红心跳的死皮赖脸去抱奈须蘑菇、武内崇、 Ufotable 甚至是躺着也中枪的讲谈社大腿哭喊,——《空境·终章》不要出。像小孩子一样,我不惮以最执拗的自私去妄想,若将她比做一湾沉湖,那么仿佛是赏的人多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感触的重量,就会不知觉地变轻一些。

于是稚嫩的我起笔了,试着将七章剧场所赋予的千般念想尽数返还到这个世界中——至少赶在终章的前面。为了不曾忘却的纪念——为了那绵延七小时的触碰灵魂的剧本,为了那个让你一见钟情的少女与一见钟情的少年,也为了 Ufotable 用整整三年所编织的瑰丽诗篇。空之境界——正如其名,她那般静美,美得宛若梦幻;而在那梦里,你我记忆有如星繁业火,灼灼其华。

回到最初。

一,一九九五与一九九八

故事是怎么开始的?看到你一脸「雪地相遇」的雀跃神色,唯有用一根细指抵上你双唇说不对哟,回溯到这个虚构都市还未被暗夜浸染前的,更为古早的时光。那是谁都无法预想的某个一九八七年午后,一位想像中大抵是瘦弱文青模样的少年读着綾辻行人的《十角館の殺人》——旧日流行的新本格推理小说。当年孤独得还未邂逅那另一半命中注定心之基友的苦闷男孩遥想着玄学与宇宙的疑惑:换做是我,能否写出这样有趣的作品呢?

时之涡轮咔嚓咔嚓到了一九九八。此时少年已然意气风地发搞起了网路创作版(虽然不很有趣),曾经令他朝思夜想的高中基友今也如愿成了他的专属画师(虽然画得很糟)。世纪末总有种深沉得令人焦躁的忧郁,我们颇具主角气质的 20 Century Boys 们二十五岁。站在青春的尾巴上,少年说是时候提炼自己的人生了,于是回想曾经十角馆难为水,便写起一个失忆加失意的少女夜晚游荡的故事来。

据说他们的社团名字叫「竹帚」;因此那个少年——现在已毫无疑问地可以被称之为青年甚至大叔的家伙——便理所当然地叫做奈须蘑菇。

仿若是每一个传说都附有的热血气场一样,我们显然小看了世纪末蘑菇大神燃烧着的青春:为了赶在同人会展上发布实体版本的小说,生在打印机仍未普及时代的贫穷蘑菇贵公子,带着文档跑到便利店连夜单张地手工复印,赶在开幕前硬是弄出了二十本——消耗的纸张数共计五千多页。

而那份无比珍贵的原稿,便是最初的,《空之境界》。


怎能不令人动容。从一九九五到一九九八,在那个连绫波丽都方兴未艾的青涩年代里,奈须以他毫无旁侧敲击近乎决绝的直率笔法,完成了《矛盾螺旋》以前的全部剧情。《空境》迎来了第一次的「死」。剧本的初章由九五年夏夜开始,身为主角的持刀少女一路斩妖除魔哀鸿遍野,直到那个来之于无的苦瓜脸魔术师大叔又回归于无时,故事在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的初雪冬夜——正巧是现实中奈须完成连载的时间,暂且画上了句点。

干脆利落的一个圆。而加之其后叙述小两口恩爱的《忘却录音》与《杀人考察》两章,又是一笔纵然点缀将句号化作了惊艳的叹号。而此后万众苦等,终究是在七年之后,《空境》七章,系列完全映画化。

三步至此,这便是后世型月爱好者们所津津乐道的,最初的月世界的构筑与完成。她奠定了此后的作品基调、剧情风格,以至于其后发行的大受好评 AVG 游戏《月姬》里,甚至直接借用了部分的设定;在并未受外界舆论或是商业热潮所影响的质朴创作时期里,她凝聚了奈须各种迷离空想与元素的原形:潮湿阴暗的夜行都市、禁断意味的深林礼园、封印指定的魔术协会、凌厉高傲的好战女性、以及……哲学、根源、杀人鬼。

——《空境》远不只是奈须的实验田;她更像是一个梦。一个正因其纯粹、反倒愈显悠远深沉的梦。借由怪谈与魔法的媒介,她试图揭示着各种极限的生存形态;通过生来探讨死、探讨人类的边界与底线,日常与非日常。在那个无限近似于我们真实的世界里,欢笑很少,阴郁很多;人物很少,冲突很多;说教很少,暗喻很多。

我已经试着尽量不去提及那个女孩子——过早地——然而在这样的世界里终究是最不可能的事情。奈须说了,正如我们都欲盖弥彰的那样:这个世界为她而写,因她而始,亦由她而终。她称不上翩翩却依然无比优雅静美地走来,而你看到那单薄身影的命运轮线上,开满了墨色的伤痛之花。



二,二重复合人格与两仪式

那么,终归是说到了她。

两仪式,りょうぎ しき ,身高 160 厘米(怎么看都不像),体重 47 公斤,诞生于 1980 年 2 月 17 日,十八岁(怎么看都不像)水瓶座。喜欢的东西是和服、兔子、草莓味哈根达斯与黑桐干也(……确实是嘛)。冰山美人、短发,荣获去年本杂志最受欢迎女主角人气票选第一名(……)。

怎么看怎么别扭。仿佛这样玲珑乖巧的例行介绍向来就不属于她。匍一登场,她便是尽数褪去了稚气的凛立与淡然,眼神沉静得似乎连积雪都看透;举止说不上刻意而为的优雅,却有如浮世绘般美得夺去了片刻节奏的呼吸。——也有孩子气的时候。她与那个人在一起时会害羞脸红得扭头颔首,或是间中调戏他的木头脑子,一瞬间甚至觉得她过着的是这个年龄女孩子应过的平稳日常。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打破了名为两仪式的温和幻像。她的肆意、决断、认真起来就像换了个人——电影中映入眼帘的是这样的初战:在巫条大楼的浮空游魂对两仪手臂施加了诅咒的暗示时,她断然绝然地低语,挥手便斩断了自己的义肢。


这是为两仪式量身而定的战斗。对于破坏与伤痛的残忍,空境一向记述得毫无避忌;而仅是《俯瞰风景》的天台一战,她便以最浅显直白的方式证实了自己身为苍崎橙子御用使魔的战力数值——仰首、拔刀、扬手、疾走,她身影舞动宛若流风的萤火——起舞。短刀转瞬划破了浮游少女心口的死线。起舞。又一朵夜之浮灵化作了烟尘灰飞。起舞。纵身踏入倒映夜空的水面。起舞。她双瞳映照赤与伽蓝的流光溢彩,银刃干脆而利落地穿透了巫条雾绘皎洁堪比苍月的白衣。

近乎绝对的姿态、近乎极限的瞬杀——体术、刀法、以及那份来自过去的馈赠,「直死之魔眼」。抑或该说是诅咒。按橙子的解释说,万物皆有破绽,能目视其「死之线」的便是这种完全称得上是禁忌的能力。然而踏足神的领域是有代价的:那就是名为织的 ,另一个自己的消失。

二重人格?不,是复合个别人格才对。她是家族制造的完美容器,一副躯体里共存着女性表阴的式与男性表阳的织,各司其职、共享记忆,堪称完美太极。她自知如是,尽管面临的是错位的暗涌与偏移的起伏,还是默默地背负起了这样的命运什么也不说。坚毅而又静美,无数人把她迷恋。

两仪式若不是因为血统,一定会在别地某处成为拥抱着微小幸福的平凡少女吧;多少人这般妄想贪恋过。可是,来不及了。起源业已定好,剧本昭然若揭。这并非你所设想的剑与魔法阳光战斗故事,她沉浮,她忍痛,他冷若静止,他堕而食人——这是有如旧版《EVA》里明日香式的直线下坠崩溃,朝向暗面,归返无途。

三,三重不适格者与三千世界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日,两仪式出院。同天夜里,自称魔术师的苍崎橙子前来拜访,少女遭到了尸体的袭击。她用刀杀死怨灵与软弱的自我,挥手割断了记忆连同星河般绮丽长发——直死之魔眼·觉醒。在她大病初愈的纤细身躯因虚弱而失足昏倒前,她依然保持着少年般倔强语调,收下了橙子的入伙邀请:「……那么我做。随便使用吧。反正我也没有除此(杀人)之外的,任何目的了。」

多么幸福的孩子啊,橙子心想,然而那时的少女可曾知晓这份毅然决然背后所注定的艰险与殊途同归。世界给她的馈赠太屈指可数:一副对半缺失的容器、两只目视直死的魔眼,以及不期而至的三位不适格者,命运棋盘上的相杀宿敌。

世界才刚显露出它隐忍而刺痛的细尖。


依存死亡、浮游于世的二重身体者——深蓝夏夜歌剧,让多少人无可自拔地迷上梶浦由记的惊艳编曲以及 Kalafina《Oblivious》的婉转空灵。仅有冰泉水与哈根达斯的空旷居室,蜻蜓旧楼黄昏时栖居的魑魅魍魎;那天少女第一次目视身边重要的存在陷入沉眠危险,于是她化身盛夏最后亦是最美的蝴蝶,摘苍月瞬杀。

接触死亡、为之欢愉的存在不适者——青紫伤痛断章。想用千言万语来忘却那个让人爱恋横溢又心碎心痛的女孩子,浅上藤乃,她那泊沉湖般温柔情思连同痛觉一起浸没在了倾盆暮雨之中,想再多活一点,想再多说一点,想再多停留一点,好痛。那天少女第一次有了异常者间以命为战的极限愉悦,于是相杀相怜,尽管她们那么相像相知。

逃避死亡、领悟自我的起源觉醒者——赤红旧日梦魇。四年前杀人鬼复返,那个梦中吞噬黑夜的身影有如镜像,濒临崩坏边缘。那天少女第一次有了源自本能的杀人冲动,即便知晓跨越了界线便永无归乡。

混沌、冲突、无意识……起源的觉醒。空境的主线相当明确,而推动其进展的绝不仅限三枚棋子:四章苍崎橙子的质问、六章玄雾皋月的暗喻、以及从始至终的,两仪 VS. 自己的压抑相杀——都将剧本势不可挡地推向同一幕结局。


《空境》的世界观设定是细密复杂的,然而每一个细节都能追寻到各自的作用与出处;二十年后的某西尾阅毕想必是相形见绌得无地自容吧。《空境》又是成熟的:她不卖萌——在奈须挥笔疾书的年代别说是萌,连始祖启蒙的《少女革命》、《福音战士》都还影子都没有;她不卖肉——女孩子们各个坚守圣洁铁壁长裙护体小腿都不舍得露,唯一的御姐苍崎橙子还干脆穿的是男装长裤;她不时髦——角色们表现性格基本靠口、俊美描写基本没有,主人公式大小姐一路斩妖除魔杀得个天翻地覆却连必杀技都设定缺乏。她甚至不服务读者——还记得当初刺激奈须蘑菇写下本作的推理作家綾辻行人么?他读过空境后深感拜服,回信里写道这是「一部难得直白地表达自由意志的率真物语,伴随着与世隔绝的孤寂感与痛楚的微光诗歌」。

她纯粹得让我们深深迷恋,不禁让人感叹彼时二十五岁的蘑菇大神是有着怎样的阅历与思考回路的大脑呀——这是一片澄净而一尘不染的广阔梦境,他以笔为马、以字为台,追索着各种哲学概念所能穷及的边缘领域。而在第五章矛盾螺旋里,各种意志的交汇更是展现得尽致淋漓:较伽蓝之洞翻倍的映画时长、难免争议却令人屏息的剪辑蒙太奇、人物间纠结思绪与瑰丽夺目的战斗……不负众望的 Ufotable ,无疑将空境系列推向了前所未有的视觉盛宴与冲突高潮。


小川公寓,二分内圆螺旋型,再现着人类六十四种殊途同归的日升梦死,完美的作为牢笼的虚拟太极。剧本是古早便已昭然若揭的计划:三年前的雨夜,魔术师荒耶宗莲在那片竹林里救下黑桐干也,他看着最后的织说何等天真,我所期待的并非这样的崩坏。

那么他期待的是什么?荒耶期待的,无非是名为两仪式的潜能的极限化应用。无论是少女的肉体( 咳——咳)、抑或是其肉体所直接连结的根源。

两仪的根源是无,又写作「 」,读作「Kara」,这或许是型月爱好者们争论得最频繁的概念也不一定——以她本人的话说,那里既空无一物,又因此能成为万物。而橙子小姐则是很负责任地解释了「根源」的定义:万物都会轮回前世的前世,在那最初原点的存在之线、决定事物方向的混沌冲动,——说白了便是本质的,起始之因。

荒耶宗莲不恨她,他连恨的感情都没有;他的起源是静止,荒耶这个名字已转世存活了太久,久得他已参透并成为了那个概念的本身。荒耶走过多少无声的街,目视过多少名为终焉的螺旋的死,他双拳紧握说如果死亡无法拯救,那么至少让我客观地记录吧。

其实——脱口而出地吐槽——大叔是个好人啊。荒耶是个太过优秀的魔法使,而优秀的魔法使只会做一件本职的事:抵达根源之涡——那是万物凝汇的初始、世界原点的真知,类似真理之门、「優しい世界」般的玩意。为此他需要打开通道的容器,那便是两仪连结「 」的血肉之躯。


魔法不可供人所现,魔法不可为人所知。奈须创造的法则是简单的。在月世界里,这与占星法、炼金术、命理学一样,都是为追寻真理奥义所衍生的学科。而最极限的魔法,便是能令全人类获得最为纯粹的幸福。

真是个大公无私的魔法使呀——与某位私心想与亡妻欢聚而击退使徒的司令迥然相异,荒耶并非持着传统动画反派(和主角……)的思路,「毁灭万物只为了你(一般是女人)」;他是真正意义上的为了世界,才必须颠覆整个世界本身啊。

追溯至此,这便是奈须贯穿全章的一个深远命题了:能令全人类都获得幸福的魔法,真的存在吗?

——荒耶,所求为何?真正的睿智。
——荒耶,何处求之?只在自心之内。

没有答案。


那么接踵而来的是另一个即使奈须不提、也让无数读者苦思冥想的疑问——「空之境界」这个名字、究竟是被赋予着怎样的意义?

回到第四章的《伽蓝之洞》。当两仪式因车祸沉眠、陷入了漫无止境的绝望时,她目视着内心宇宙那比黑暗更幽远的深不见底的死,呢喃着这般仿佛是揭示谜底的独白:

如果接受一切的话,就不会受伤。……毫不推拒地接受,就不会受伤。
如果拒绝一切的话,就只有受伤。……毫不同意地拒绝,就只有受伤。
两颗心中空无一物。只有肯定与否定的两极存在。
在那之中,什么都不存在。
在那之中,只有我存在。


更令人玩味的是,在空境标题的日文里,空的音调既非天空的「Sora」亦非本字的「Kuu」,而是读作「Kara」,奈须有意无意地指向了另一个同调的汉字:「虚」。于是,虚之境界——所以意指的是虚妄吗,是孤寂吗,是净若伽蓝的空无一物吗。

你或许会说剧中的暗示已经足够多了——两仪的起源、臙条的无价值;巫条雾绘挣扎又放弃了的生命、浅上藤乃连常人感官都不曾拥有、白纯里绪谋划多年却落得无功徒劳;就连看上去无所不能的苍崎橙子也遥望着夜明都市深吸一口烟龙后叹气,式,你体内的洞是自己所无法填满的啊。

整整七部篇章中充斥可见的是非常识的鲜血、病疾、崩坏与溃散,她自一开始便披戴着冷如冰霜的气场,以一种客观得近乎无情的姿态去记录着千百人性边缘的恶;以及 Ufotable 的映画版中那些仿似茫然若失的没有焦点的眼睛——让我们历遍七章的满心疼痛与,苍凉。


于是,这是最后的问题了。

——荒耶,所向何方?

魔术师·荒耶宗莲:明知故问……自然是此等矛盾世界的,螺旋之尽头;
人偶使·苍崎橙子:可是呢,荒耶……我有时觉得,这个由无数奇迹与偶然组成的平凡的日常螺旋……其实也是不错的啊。

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如同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村上君如是说。若《空境》只是一副彰显着血与灰暗的猎奇向空壳,又怎能让我们千回百转,铭记如初?奈须在仿佛永不终结的阴霾与沉夜里,终究还是借角色之口,留下了这样的告解:

那么,这就是「特别」的地方了。
到头来,不特别的人并不存在。每个人都是拥有完全不同意义的生物。
只因种族相同而彼此聚集,活着只是为了将无法理解的差异变为空之境界。
虽然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但却仍然做着那样的梦而活着吧。
而这也一定才是无人能够例外的,唯一的原则吧。


所以,是生存、是共处、是互相理解——

所以,活下去。若是天空遍布铅色的积云,那么期待凉风与阵雨岂不是很美;尽管深夜那么庞大黑暗,但正因如此,朝霞才愈显得绮丽动人。奈须表面口味再重也遮掩不了他是个温情的家伙:巫条小姐终归是梦到了蝴蝶的幻境,藤乃在台风雨夜的大桥里重获新生;臙条得到了家人那句「おかえり」以及主角待遇的咖啡馆道别,而那位俨然幕后 Boss 样的闷骚大叔黑衣僧侣,也在归寂于两百年漫长的沉眠转生前,向他的宿命之敌橙子小姐告白说,其实我还……满中意你的啊。

是哀歌,亦是赞歌。在这腥风血雨的极限厮杀中,希冀即使微弱有如萤火,却也细密盈长沾湿了心房;而在这腥风血雨的极限厮杀中,谁是最幸福,谁又是最残酷?

我知道你忽如其来地想到了那两个名字。

两仪式、黑桐干也。
黑桐干也、两仪式。

在这腥风血雨的极限厮杀中,那个明明早已注定了是世间最强杀人鬼的女孩子,且依且行,无数战斗,整整四年。——她为了你,为了守护你那句连约定都算不上的承诺,一个人也没有杀。

我将要带着一点私心,向你诉说他们的故事。

比如说,雪——
初次相见的道路,白色的夜晚与黑色的伞——



四,四年守护与四年情思

黑桐干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两仪式的,其时已不可考。印象里他是那样平凡的少年,黑衫黑裤黑眼镜,脑袋迟钝的有些脱线,有着像法国诗人般名字,「宛如脱离了时代的古董」。于是回想彼时瑰丽夺目的式大小姐,男孩连邂逅的资格是否具备都并不知道。

那年冬夜简单纯粹的雪地相遇,一句平凡得木讷的晚上好,然后,然后,然后。

这个故事最初还不那么有全线崩溃的毁灭意味,可是不禁为两人捏一把汗的依然是之间那遥不可及的艰险重重。式的内心里从小便知晓了织的存在,因此理解他人之间的隔阂,所以对外界甚至人类这个群体,有着抵触与冷漠的避讳不安。

交集几乎都没有描写——而事实上他们之间也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小说或剧场都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挥手问好,在天台的她身旁坐下一言不发地吃着午餐,若非要说的话他便是在守护着平淡无奇的日常。

可对少女而言这并不一样,虽然她台词本来就少加上 Ufotable 时而偷懒减帧的静止画面让我们有了绫波长门附体的错觉,可她除去「六岁时只要有道具就能杀死一切」之外,改变不了地是个五感正常的十六岁女孩子。改变不了的,是那自手心绵延的细密温暖一点一点扩散,变成遮天蔽日的尘埃。


两仪式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黑桐干也的?其实也不可考,但我想非要相比的话男孩子的织反倒更早一些。这个担当着否定与破坏欲望的人格本应只在练剑或是体育课时出现,但来得比我们心理准备更快的是织主动要求的上浮。那是他她(他他?)事故前唯一的约会,在即将离开前干也问为什么,织将笑未笑地低语:因为似乎已经隐瞒不下去了。

顺时针是两仪式的冰冷呼呼地旋转,逆时针是两仪织的鼓动呼呼地奔离。而夹杂其中的便是黑桐干也顺理成章的课室告白,于是这个覆羽般安稳的童话世界,欲盖弥彰般决堤。

她不是不想和干也就这么平凡地一辈子幸福下去,有生以来初次体会到无条件付出的温暖的式理应怀抱憧憬,可是更理应的是她明白两仪血统的意义,注定不被社会接纳的双重人格异常者。矛盾的螺旋导致的混沌、焦躁、不安定。感情过载是这样的,一旦某种情绪超出了自己所能承受的范围,无论爱恨,便会想方设法地将额外的部分除去——而极端的表现,便是杀意。

答案简单到只有两种:杀掉黑桐干也,作为源头的他消失;杀死自己,作为载体的我消失。

这样的故事最残酷。黑桐即便是在她杀意涌现的时候,还是义无返顾地追了上来;他自诩是最了解两仪的存在,可确实还有他亦未知晓的东西。比如式一次一次地杀死织来获得生存的常识,式渴望平凡却深知自己异常所以并不奢望。其实织也渴望,然而那夜他遇到的占卜师悄声预言,「你会消失但是梦能延续」。于是为了式活下去,他终究还是把身体还给了她一个人。——式藏得那么深,不是不想让他知道,这是为了配得上干也,自己就必须承担的那份独立与坚强。


我也是嫉妒过他的呀,我也是讨厌过他的呀。恨不得扎稻草人来倾泄他独占本命女神大人的怨念,可是有如鲜花一样,我没看透的是他独有的那份温和与谦恭:不麻烦别人,也不给别人添麻烦的透明……他为式所付出,他以最不惊天动地的方式呵护着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寂静,寂静得仿佛是永远。无数冬夜的守望、案发现场的隐瞒、长达两年的等待——真狡猾啊,明明已经这么的不平凡了。

所以他能留在式身边——式也能留在干也的身边。奈须说她是兔子,没有人保护依靠就会爆走坏掉。可是干也给予的又何止是保护——人一生只能背负一个人的死,两仪祖父教导她,若是杀死别人自己就无法以人的方式死去,只能坠入深不见底的虚无。而干也在自己都与死神擦肩的垂危之刻,仍然轻轻地抱住她说,真没办法,那么就由我来背负式的那份死吧。

多么令人爱慕的情侣啊——他们的爱那么成熟又深沉,没有炫耀没有调情没有亲吻甚至连爱字都不说,可是谁都比不过,比不过那句昏黄课室的约定与那抹利刃滴血的温存。这是他她用四年血与记忆守护的最为美好的距离感,最为温柔的感情。

「他是式和织,我和另一个我共同期许的梦境——」
「我一生都不会原谅你。」
「我一生都不会放开你。」


所以,剥离——褪去终极命题的探讨、哲学概念的点缀;剥离——褪去纷繁缭乱的起源、怪谈奇幻的外衣;剥离——褪去所有情节悬念剧情对白以及所有纠结往返的生死,奈须说,空境只是一部简单纯粹、「Boy Meets Girl」的邂逅物语。

「尽管人到死都只会独自前往,但若能与谁牵手并行的话,那就是幸福——」

一九九五年清明初见,白色的夜晚与黑色的伞。
一九九六年伽蓝病房,明明如此幸福,却又如此孤独。
一九九八年台风雨夜,轻盈许诺与初见的微笑。
一九九八年仲夏庭楼,双份草莓雪糕与过夜邀约。
一九九八年岁末初雪,暂别的思恋换来钥匙的碎念。
一九九九年正月礼园,忘却记忆之近与遥相守护之远。
一九九九年樱华漫天。

谢谢你。
那真是……宛如梦幻的岁月。



零,终剧、终章与空之境界

《空境》剧场化后,因其瑰丽精细的作画与独具气质的剧情掀起了一波不大不小的风浪,在一群稍微年长的爱好者与型月粉之中。尔后,这部隐忍而不那么容易理解的作品连同那个忘却了的风花雪夜一起,安静地沉寂进了时间的绵流。

在七章最后,初春樱树下的少女回首说,我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我将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式一起接受,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

终剧落幕,而我们仿若惊醒。她毕竟是一个梦——相忘的,相杀的,剧场化了的,遗憾地没有被剧场化了的——以及最后,境界式的,深深浅浅的落英。


然而如今,空境之终章——这个让无数同好牵肠挂肚日思夜想的《终章》,它终于来了。尽管公布的只有一张海报。那是拟作太极的日升月沉、惊蛰潮伏的残雪海涛,那位跨越了十二年岁月却仿若容颜未改的和服少女淡淡地笑了,向前伸手。在那之上,是凝汇赤与伽蓝的根源之漩,灼灼其华。

闭上眼,我不想再去百般揣测《终章》的剧本——这个梦境已经足够凄美动人,跌宕深沉的故事、爱恨交织的人物、剧场版无可挑剔的方方面面。此时 PV 里闪回的七章画面浮起、BGM 是杀人考察里,他她初遇的钢琴。

于是我想一定会有的,那个场景——在四年后夜雪的同样场所,凌驾万物的神问他,说出你的愿望,黑桐,什么都好,我都可以帮你实现。而他深吸一口气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好,不过……谢谢你。

——因为我固执地认为,这是个在冬天开始,也该是在冬天结束的故事。
——而当我们共同迎来这份结局的那一刻——
——你的城市,下起雪了吗。

「… and nothing heart?」
「… not nothing heart.」

所以她这样就好,就让她这般安然完结就好。而那些映像,那些微笑与泪水,那些暗暗行行的感动与哀伤——都不是假的。那些有关《空境》的梦与晶莹记忆,都将会化作,鸣响在心中的,小小未来福音。█


本文的豆瓣版本请见此。

冬短夏长

波士顿的冬天冷到极致的时候,气温已经降到接近零下二十度,冰雹连着大风与雨雪一同刮下来。出门时已完全不是一件外套就能解决的事儿,从羊毛的围巾帽子、耳罩口罩,一直到十英寸高的鹿皮雪地靴与臆羚毛编织的长袜,从头到脚几乎没有一处肌肤不被某种纤维包裹起来。阿灵顿到麻省理工的路途是漫长的,清晨上班时总会看见九十三号高速公路上的一片片车窗被暖气的湿度覆盖结了层露水,活像是低空的积云。

Boston Charles River

每年到这个时节我就会很想念旧金山。每年的每个时节我都会很想念旧金山。我已记不起自己究竟是在过去六年的哪个时刻里将她放在了故乡的位置上,但我无疑已经是习惯了她的温度。这座北加州的环海小城全年只有两个季节:九月底十月初为时两周的 Indian Summer,以及 everything else。人们常抱怨她雾雨交加又湿且冷,譬如去年五月母亲来访时简直险些在金门公园里被冻出风寒,可与新英格兰乃至不列颠哥伦比亚相比,她的气候其实还是温婉柔和得仿若一颗明珠。就连西北海岸延绵不绝的海雾,而今想起,也为这座丘陵起伏的山城平添了几分迷蒙的诗意。

我在当初刚抵达麻省理工时还曾与上司打趣,说自己太受硅谷的溺爱以至于忘记了外面世界季节依然存在的这一事实。七月的夜晚和 Jacqueline 在阿斯加德的庭院里,我们边聊边望着 beer tower 顶端的冰块在新英格兰超过一百华氏的炎夏里发出滋滋的响声。我发觉,比起具体的言语或事件,我的记忆总会是同某个感官的细节紧密相连,比如 Jacqueline 与冰尖的声响;去年初夏与 Mona 在南加州山间日光下漂浮的尘埃;她的举手投足,一个瞬间的剪影,这样的 timestamp 就自作主张地将流年成章节式地分离开来。

我曾信誓旦旦地写下自己何其热爱夏天,但等到真正体验过这里的湿热后我便彻底打消了一系列和祭典、烟火与风铃有关的不切实际幻想,同时终于懂得了 linen 与 seersucker 存在的意义。我喜欢的不是夏天,只是旧金山的夏天而已——充足但不过于温热的日光、干燥而低沉的太平洋季风;偶尔有海雾覆盖住城市时,没戴围巾的领口与后颈便微微地感受到轻盈的凉意。可东海岸这里几乎永远像是沉闷压抑的蒸笼,在纽约街头散步五分钟不到衬衫便全部被汗湿透,让人彻底打消了自此出门的念头。较之炎夏,新英格兰最令人惊艳的果然还是夏末过后的秋。我同柠檬说,九月那天去 Harvard Square 开会,在哈佛主校的园林间偶然瞥见一株枫树,万绿之中唯有她的枝叶染出了晨晖般的浅红,背景则是哈佛屹立了百年之久的深紫砖墙。那幕景色太美,我整个人就像被抽掉发条了似的站在那里,霎时几乎忘记了呼吸。

可惜新英格兰的秋季完全不长;林木从最美的盛放中迅疾地褪色,寥寥数周就凋零落叶成了深褐的干枯枝节。随之而来的便是冬。我从未告诉过她我喜欢听她回忆剑桥的雪期,她用手指轻抵着嘴唇,说今年的雪比以往更澄澈(crisp)了呢,直率的语调有如卢瓦尔河的酿酒师感慨今季葡萄的质感与收成。我还是很怀念雪的——与其说喜爱不如说是怀念更为贴切——克什米尔般的新雪是最怡人的,棉絮状转瞬即化的薄雪也是好的,而呼啸着寒风而来的漫天大雪其实也很不错,就是需要用围巾捂住鼻子,不然便无法在逆风中呼吸。那天夜里在导师家加班工作时,凌晨忽然听见窗沿处透来簌簌的叩响,拉开窗帘一看才看到漫天的雪飘,而地上已然是积了二十余尺的白霭茫茫,后庭的房车都被埋没了一小半。待到雪停后,我捧着热可可,披上条毛毯就下楼出了门,站在庭院的积雪中,穹顶是蓝得无法再蓝的夜空,繁星和三年前在内华达小镇上看到的一般,灼灼其华。

Jacqueline 和我说过,她最喜欢冬天就是因为夜晚的明亮,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情。她曾开车至麻省边境,带我到洛威尔以北的劳伦斯山峦中看雪,那天夜空中嵌着一轮满月,月光与星光被遍地冰晶漫反射得通透明亮,仿佛山林也褪去了墨绿的影子。我们牵着手在针叶林中行走,雪中有不知是浣熊抑或火鸡在一旁踩出缕缕的细小足印,山间寂静得只剩下她的踏雪与呼吸。可惜剧本并没有进行得如斯顺利,我们最后还是因为太冷而回到了车里,一边喝酒,一边望着洛威尔市在地平线遥远的彼侧渐渐融成一片橘红的光晕。Jacqueline 说那是光污染,我说 I know。她把腿蜷作一团,将头靠在我的右肩上,漫不经心地聊起她在科州度过的童年,过于管教的工程师父亲,哥大夸张的 sorority 与剑桥的前男友。她说到最后那里时我吻了上去,于是对话戛然而止。这大概是麻省大雪所带给我的,最值得回味的部分了。

写到这里,我已渐渐忘记了自己初衷是想要纪念一座城市,还是纪念一个人。或许一切并没有那么奇怪,我在这个城市里度过了今年以来最好的时光,而她也是这之中相当的一部分。但终归需要的是告别。如今我在折返加州的夜航上写下这些字——是的,我将在我西海岸的故乡停留一晚,与一位久未谋面的少女短暂地重逢,随后便要赶赴飞回香港的航班,虽然今年的新年倒数大抵是要在北京度过了。距离我上一次回国,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年的时间。Where did the years go? I wish I could know. But as of this very moment, I wish you a very merry Christmas and jolly New Year.

See you in 2014.

Mastery

答读者信。

Karuto:

你好!默默关注你很久了,我真的很敬佩你对自己所爱之事投入的热情。但最近一年来我发现你好像兴趣变得越来越广泛了,这动摇了我对你的看法。我认为要是真心喜欢一件事(对我来说是编程),难道不应该把除了吃饭睡觉外的每天十六小时全都投入进去不停地练习,直到成为技术最顶尖的大师为止?为什么你要像蜻蜓点水一样,去做那么多编程之外的无谓的事情呢?这难道不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这个问题我疑惑很久了,希望你能帮助我解答。谢谢!

S

S 同学,非常感谢你写信给我。首先需要澄清的一点是,我编程的动机并不是为了使自己成为技术领域顶尖的大师,而是借它为手段去改造社会、帮助别人。

而至于你提到的「培养编程之外的兴趣是否浪费时间」的问题,我希望能以一个故事的形式来给你回答。

多年之后,这依然是我讲给别人的故事中,最喜欢的之一。



有一天你肚子饿了。你平时都是随便在外面买份快餐打包回来吃,但今天稍微有点不一样——你决定自己开锅煮点意粉试试。你将一束束的意粉在滚水中煮软捞出,从超市的酱料罐头里挖了几勺浇在上面。嗯,味道尝了尝还可以。第二天,你在电视上无意扫了眼美食频道,看到节目里的主厨在意粉中撒了些新鲜的蒜蓉,于是你决定明晚下厨时不妨也照猫画虎,自己试试这么做。

第三天晚上,当你将第一勺意面含进嘴里时,你瞬间明白了酱料中加入的那一抹蒜蓉,带来的是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茄酱意粉在那一瞬间脱离了「软塌塌的面条加软塌塌的番茄」、摇身一变,成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这种醍醐灌顶般的愉悦使你很是惊喜。你上瘾了。你不禁对料理产生了兴趣。你不知不觉地成了一位小小的美食家。

你开始在网上自己搜集越来越多的资料,你对意粉酱料的分门别类了解得越来越深。罗马式黑椒蛋黄的 Carbonarra。白汁配以厚片芝士的 Alfredo。法式香辣肉末的 Ragú。随着你意粉知识的加深,你对自己食用的原料也愈发懂得精挑细选。有机天然的番茄。非笼养的生态鸡肉。新鲜摘取的胡椒与甜椒。到后来,你甚至开始在花园里种植自己的罗勒。

不知觉间,你在料理这个兴趣的道路越走越远;时光飞逝,一年后你俨然已成了一位意式美食的专家。家常的基础菜式已经满足不了你;你也逐渐脱离对市面上食谱书籍的依赖,开发出了属于自己的菜系:你喜欢在经典的菜款中加入自己的创意发挥;而尝过你菜品的亲朋好友们,虽然不知这些美食是怎么做的,但都赞口不绝。

然后某天傍晚你正想下厨,碰巧发现厨房里的意粉用完了,于是你决定出门到外面去用餐。你家楼下就有一间意大利餐馆,但由于你在过去一年里每周至少有四天吃的是意大利菜,今天你打算换换口味。因此你心血来潮,决定去尝一尝隔壁的这间埃塞俄比亚风格的西餐厅。

你在装潢着非洲壁画、兽皮与木雕的房间里坐下来,点了一道老板推荐的、连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念的菜。二十分钟后,端到你面前的是一个盛着五颜六色糊状物的驼色陶碗,配菜是一条扁平的酸烤饼。你心存疑惑,但还是决定尝一口试试。

Wow。

一浪浪难以言喻的美妙口感刹那融化在你的舌尖。若将意大利美食的质感比喻作温和优雅的华尔兹,那么此刻在你口中的非洲佳肴,则像是热情斑斓的一首狐步舞曲。你尝得出这道菜的原料——甜椒、土豆、萝卜——明明都是稀松家常的东西,但这道菜的工艺与结构赋予了她们崭新的生命。宛若一种启迪。你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孤心钻研意大利菜的同时,竟然曾与那么多沿途的美景擦肩而过。

于是第二天你开车绕了半座城市,专程去造访一家远近闻名的寿司屋。米饭上的生鱼片入口即化,她内敛而不失绝伦,有如爵士乐的长笛般灵巧精妙。作为一位经验老练的食客、消费者,你早已明白这份绝伦之中的奥妙:即便原料与工艺千差万别,普天之下种种优秀的菜肴,无一不基于一种对色香味的理解、对本质的平衡之上。尝遍异国美食,并没有磨灭你对意大利佳肴的热爱,反之,在对陌生菜系的尝试摸索中获得灵感这件事,加深并扩宽了你对意式烹饪的认知。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抱着这样的开明心态,你继续鼓励自己去体验更多、更新奇的陌生美食。你找到了一家还处于实验室阶段的分子料理(molecular gastronomy)餐厅,于是便邀上了三五好友一起前往体验。在这间以前沿烹饪科学为招牌的餐厅里,菜单上的条目可谓是无奇不有:被分子压缩成泡沫液状的意大利面。将方形鸡蛋煎成的荷兰奶油酸辣酱。用氮气急冻处理过的虾酱雪糕。你心底的美食家人格好奇得雀跃不已——这些料理千奇百怪。而这又妙不可言。

但很遗憾地,和你同桌的朋友却一脸毫无兴趣。他刚舀起一勺生鱼酱鸡球,还没放到嘴里就开始大声抱怨:「这都是什么鬼东西?我说,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鬼地方,而不干脆去吃顿肯德基?」

不——你心想——如果像当初那样一门心思地执着于无论是意粉还是肯德基,都无法理解今天的这一步。你看着他笑了笑,舀起一勺自己面前的美食,想象着她将在舌尖融化的曼妙滋味。


Sincerely,
Karuto

encyclopedia



mas·tery noun \ˈmas-t(ə-)rē\
 : Knowledge and skill that allows you to do, use, or understand something very well.

注:以上邮件摘录中,略微删改了一些涉及工作及个人隐私的信息,以及酌情修正了少数几处句法措辞;但想要表述的核心观点,是并没有经过任何变动的。

Man of Steel: A New Hope

此为初稿,最终版本发布于漫言。请见《超人:钢铁之躯》影评:新希望

I never cared about Superman.

I felt that way, mainly because there were seldom good Superman-themed comic creations; and even if there were, due to various realistic constraints, I didn’t get a chance to appreciate ’em when I was young. I guess that was one of the most prominent reasons that contemporary Chinese audiences like me weren’t into this character in general to an extent. We lacked the broader cultural context; we didn’t get to witness an era labeled with aspiration and advancement that was painted golden by Jerry Siegel, John Williams, Richard Donner and artistic creators alike. That era has been long gone; we are now stuck in a time where people mock Superman’s cartoonish costume, the “simplicity” or “dullness” in personality, even end up referring him as the humiliating “big blue boyscout.”

However, to be all fair and such, these mockeries are not entirely originated out of thin air. The idea of Superman is a very old one, and to certain groups of people, there’s a chance that it’ll appear as boring. There’s a reason of him being the “archetypical superhero” as well. In an untrained pair of comic book fan’s eyes, Superman could even be the dullest among all the characters within the DC universe. He is a top-level power, yet unlike similar heroes in Marvel’s realms, that was either conflicted in a major fashion (Hulk) or constantly facing cosmic level threats beyond even his own means (Silver Surfer).The sort of nobility and strength makes it extremely hard to construct good villains as well, and a hero could only be only as good as his villains. Adding insult to injury, he is, to his core, a born-perfect alien, which makes him inherently difficult to relate to for mundane audiences. Superman’s most potent strength and greatest weaknesses are that he works better as a symbolic concept than a story-driven character.

Following this framework of deconstruction, we can easily sense the reasoning behind Warner Brothers’ decision that made Batman Begins the first hit of DC’s superhero movie reboot: the franchise has an easy-to-replicate modern worldview (Gotham was originated from NYC), Bruce Wayne is merely an ordinary man with tremendous resources and vigorous martial training, Batman’s overarching dark yet brooding tone also fits into the choice of director, Christopher Nolan’s style seamlessly. As a result, the Dark Knight trilogy milked the hell out of both box offices and critics’ mouths of praise; but while Marvel’s just about to initiate its “Phase 2” after 2012’s blockbuster The Avengers, DC’s Batcave goldmine has just gone exhausted. In order to compete with Kevin Feige’s upcoming MCU line-up, there’s only one superhero megastar in DC’s arsenal that’s more well-known than the caped crusader, but yet remains untouched. Here comes the Man of Steel, but will the miraculous formula apply to a Superman reboot after 2006’s disastrous Returns?

A Superman we urgently needed, but not the one that everybody wants

Since its premier, I’ve experienced Man of Steel in theaters twice. In short, Man of Steel presents a Superman we urgently needed, but not the one that everybody wants. Before we get into the details of the content, I would like to point out that there are two kinds of moviegoers that will definitely NOT walk out of cinema with their expectations fulfilled. The first kind being the people wanting Man of Steel to be an exact hi-def re-release of the Donner and Reeve’s version; they label Superman as light-hearted, bright and funny, and will refuse any changes to the character’s construction outside of their set boundaries whatsoever. What they failed to realize was the fact comic book characters like Superman have typically gone through countless drastic revisions in the hands of different creators throughout many decades, and even if there’s a vaguely hinted official “canon” to stick to, the diversity (thus the room for creative explorations) was more of an appreciated feature than a blamed fallacy. Man of Steel was not a Reeve’s replica; it has a much more down-to-the-earth and serious tone, with some occasional dark elements brought in by the famed producer Christopher Nolan. But that doesn’t mean it won’t disappoint the second type of audience: people that want this to be a straight-up The Dark Knight sequel simply because they see Nolan, Goyer and Zimmer’s names in the staff list. Spoiler alert: it isn’t.


Man of Steel is first and foremost a Zack Snyder movie, and this is without doubt his most realistic yet visually stunning creation thus far. The film’s first act starts on Krypton, narrating the background story that even the non-comic fans are familiar with: in the planet’s dying days caused by both environmental hazards and General Zod’s civil war, scientist Jor-El sends his infant son to earth, wishing him carrying on the legacy of his people. Snyder’s signature, stylish visuals with vivid tones depicted the most marvelous Krypton on silver screen I’ve ever seen (I won’t mind a 3-hour Kryptonian movie solely featuring Zod and Jor-El at all), and Russell Crowe delivers the best version of Superman’s blood father, even exceeding the bar set by Marlon Brando decades ago.

With a direct tribute to Mark Waid’s and Leinil Francis Yu’s storyboard in Superman: Birthright, the movie proceeds to reveal the last son of Krypton – now the earthling named Clark Kent’s growth, with various flashbacks at critical moments. Zimmer’s piano score does a really good job carrying the emotion in this rather peaceful act. The supporting cast is overall great, especially the interactions between Clark and his earth parents are heart-touching. Meanwhile, Snyder goes full blown with the geeky references in this act: from the dialogues in Grant Morrison’s All-star Superman, borrowed plotlines from Superman: Earth One, parallel scenes that resembles Mark Waid’s’ Kingdom Come, and tributes to Jack Kirby’s character designs of his later years. Almost everything seems heavily inspired by the classic Superman comics, besides… Superman himself.

Indeed we are given a very different interpretation of Clark Kent that no one has seen before. As the lone son of Krypton, he is the last of his kind; surely he has all the time and power desired in this multiverse, but what’s more tragic than not knowing one’s own past, and purpose of future? As a habitant of earth, he is supposed to be the best of them all, but yet he’s always misunderstood, isolated and heavily bullied, regardless where he tries to fit in. Bullies in junior high pushed him against the wire netting at a suburban garage, kid’s beating hurts his heart more so than his skin; his talented auditory sense opens him to every breath and heartbeat of the billions on this planet, but none could share his overwhelming loneliness.

Man of Steel borrows the classic superhero dilemma that Kurt Busiek explored in Superman: Secret Identity: if you had all the powers in the world, would you stop to save people when it’s an inconvenience to yourself? And on the other hand, if something hazardous that no normal person could ever hope to stop breaks out, would you risk everything when your chances are no better, and no one would blame you if you simply give up or pass by?

These are the tough questions that will be pondered by Clark Kent throughout the narrative, alongside Jor-El, or say Kryptonian civilization’s, dilemma of aspiration: “What if a child dreamed of becoming something other than what society had intended? What if a child aspired to something greater?” And they didn’t go away after young Clark puts on the Kryptonian suit. Well, let’s rephrase that – these conflicted situations are exactly the reason that forced him to put on the suit. Yes that’s right, say bye to the famous “rescuing Lois from falling helicopter” scene, Clark Kent’s alter ego doesn’t even have a shiny official introduction moment in Man of Steel, because Armageddon in the name of General Zod is impending, and human race only got 24 hours left.

Michael Shannon makes a hell of General Zod. His Roman emperor look, glowy eyes and spiky bowl-cut screams the 70s’ DC art style all the way. Zod is an tremendously well-constructed villain that delivers some of the most powerful performances in town, I even teared up a few times during his narrative. And speaking of Henry Cavill… this man IS Superman. His godlike physique makes him the ideal crossbreed of Synder’s “perfection of physical form” fetish and Alex Ross’ Olympian, magnificent strokes; yet his earthling ego is relatable and likeable thanks to the American accent and those ridiculously seductive smirks. Hell, even I’m willing to dress up just to attend a fancy dinner date with him let alone say all the girls and ladies out there.

When an unstoppable force encounters an immovable object, we have the final act of Man of Steel – a gigantic clash between gods. Quoting Todd Gilchrist, Synder solves the problem the Wachowskis struggled with in the Matrix trilogy: how do you keep a fight exciting when it’s between two people who cannot be hurt? This movie answers that with the scale of collateral destructions. I won’t spend too much time praising the VX but it’s simply the most impressive superhero spectacle I’ve ever seen, making The Avengers looking like a girly pillow fight. When the World Engine was released, I got goose bumps all over. Yes. Man of Steel reminds us that it is a good ‘ol Sci-fi film. When the final showdown between Zod and Superman broke loose, I was way overly excited because yes, this is exactly how I imagine Kryptonians fight. They fight like gods, because let’s be honest for a moment, they basically are.

Around the end of the film, there are some “codex-breaking” scenes that are determined to cause great disputes, and indeed they did. People screams around that this totally made Superman out of character because he wasn’t the perfect, ultimately benevolent snowflake that Reeve let the audience dreamed of 30 years ago. And you are damn right he’s not. Just like Batman Begins, dealing with imperfection is the point of Man of Steel. This Superman has just learned how to fly, or properly use his powers; it’s simply unrealistic if he immediately turned into this almighty all-father that never makes even a slight mistake.

In fact, I kinda appreciate those scenes for opening up some exciting opportunities for sequel’s character development: just imagine what will happen when Superman needs to face the consequences of all the destructions? What if the inevitable decisions he made haunt him for years to come? On top of all these, what if the future villains, such as Lex Luthor, manipulates the outcomes of these events to destroy Superman, mentally and ethnically? (Birthright tribute, anyone?) And this is what this film does best – it opens up an ocean of possibilities. It also answered the two questions that studios have been wondering for the past decade:

Can an old-time superhero classic get a modernized revamp?
Moreover, can Warner Brothers, Legendary and DC craft a broader, shared cinematic comic universe, just like Marvel’s MCU?

Yes he can.
Yes they can.

Man of Steel is far from the level of artistic perfection that a Superman screen adoption deserves. Besides some unfair comparisons, such as criticizing this as if it’s 2013’s The Dark Knight, a lot of flaws that critics pointed out were in fact, legit. Man of Steel is yet another Bioshock Infinite experience for me: it receives so much hype and looks so good at the initial glance, but tearing it down afterwards one could pick out countless minor gripes: storytelling could be clearer; not enough time was given to the emotional moments to let those “kick-in”, the second act’s pacing this seems slow yet rushed; the final battle’s treatment could be more elegant, by introducing more variety and purpose.

But to be honest, movies, just like video games, are cohesive artistic creations that pulling individual details out of the context is mostly nit-picking at best. And just like the 10 hours I spent in Bioshock Infinite, Man of Steel is one of the most immersive, emotional superhero movie-going experiences I’ve ever been to. After reading a few good paperbacks during the past year, and Man of Steel being the ultimate nail in the coffin, I finally care about Superman. I finally believe in a man named Clark, a man with a cape that resembles the scarlet of Kryptonian suns, a suit as azure as canvas of the most distant galaxies, a man that’s not a bird, nor a plane, but that man can fly.


When I was young, I have no interest in an character that always does the right thing. Boring, what’s the excitement in that? But as I grew older, I tend to appreciate the character that Superman projects more and more. I like a character that will always do the right thing, because it shows the strength / nobility of character and a level of determination that I hope to have myself.

That strength is carried out through selfless heroism; this may be a “bonus feature” to other characters but superman is entirely built around such notion; that’s all he has, and all he’ll ever have. That strength is originated from the inherit love. As the aforementioned dilemma stated, he doesn’t have to save any of us, he chooses to save because he cares. Because he cares, Kal-El, the last son of a distant planet, chooses to become the guardian of the blue world that housed him. Clark Kent is an outsider of humanity, but yet he processes the greatest love towards earth, or the entirety of human race, that exceeds any and every one of us. He has the most tremendous power in the universe, yet he admires the strength in humanity beyond the weaknesses and pettiness, and strives to bring everyone to be their best selves. In Grant Morrison’s “All-star Superman,” one of the most beautiful moment was when the Superman 1,000,000 gifted earth a golden, indestructible flower from New Krypton in tribute of Jonathan Kent, because the old man from Kansas once represented all that mankind can ever aspire to achieve.

This is also why Superman can tell stories that no other superhero can. In Brett White’s words, “a Frank Miller Batman story is just a few shades darker than a Frank Miller’s Daredevil story,” but when Superman is done right, no other character can replace him. The good Superman stories captures his vulnerabilities, but the best ones understand Superman’s significance as the world’s first superhero, as the symbol for heroism and hope. Morrison hit the nail on the head when he presented a world without Superman in an issue of “All-Star,” and that world contained artists that created Superman because every world needs a Superman, real or fiction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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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在做什么?而你该做什么?

昨晚收到一封邮件。在信中,我的一位同事向我倾诉,由于媒体对最近各种事件的狂轰滥炸,而导致了她的情绪低下:

Karuto:

这个多事之月太可恶了,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吵闹到让人头痛的地步,不是不关注,而是再无心力去关注,世界的整体气氛让人低靡。做媒体的更分裂,几个人格都不够用的,网民更是。从前我看过一个人说,电视新闻实际上是非常怪异的存在,因为它要在短时间内把所有内容和所导致的各类情绪完全倒给观众,而观众也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接收这些情绪的飞速转变,一条接一条,像转换频道一样,来不及调整好就要接着继续,太分裂了。这个畸形的网络环境,好像容不得我们去讨论灾以外的事情。就连沉默都要饱受指责,多可笑。今早还看到一篇文章,说的就是社交网络在这种情况下的畸形化。

希望事情会有好转,生活里的一切,还有工作,能尽快回归生活。

M

以下是我的回复。

M:

我不看任何新闻。也不上任何社交网络,包括豆瓣或微博,与人与社会进行围观或争吵。这是我最近几年中所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也是我工作效率的重要保证。

人的一生中,想做的太多,自里到外的种种欲望与劣根性太令人眼花缭乱,但时间与注意力都非常有限。而我认为,与这一切作战的最重要的品质,就是专注

你的一天中,有多少时间是在创造对他人有益的、崭新的信息量或价值?又有多少时间,是在咀嚼这个消费主义社会所排泄出来的剩余信息或价值?专注将你本职的工作做到最好,这是当下你能对社会所做的最有正面意义的事情。

有关信息过剩的焦躁和专注力的意义,我已经在去年的一篇《Offline》中,详细地写过了。
Guardian 在上周有一篇很好的专题:《News is bad for you》,也基本解答了你提到的这种焦虑。

Hope this helps.

Sincerely,
Karuto

注:以上邮件摘录中,略微删改了一些涉及工作及个人隐私的信息,以及酌情修正了少数几处句法措辞;但想要表述的核心观点,是并没有经过任何变动的。

豆瓣的讨论链接请见此。

Offline

Offline-hi

七月份的时候,我向工作请了假,到内华达山脉边角的一个小镇里住了三个星期。小镇源于十九世纪淘金潮时代的拉丁裔开拓者,他们初抵达时放眼望见山谷里漫山遍野的黄花,风起时宛若振翅飞舞,便将此地取名叫 Mariposa ——西班牙语里的「蝴蝶」。

我是来做义工的,周一至五每天到邻镇教堂,主要照看一群约莫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给自己个理由逃离旧金山而已。不,请别会错意了——这并非什么穷途末路、妻离子散的逃难;我在 19 岁时就已修够了足够大学毕业的学分,并有幸能和 MIT 的一群或许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家伙一起,做着多年前景仰并依然钟情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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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爱玛』英伦路:专访森薰

爱玛、威廉、维多利亚、英国恋物语——连载迄今、不知觉已有十年,『爱玛』却依然如初地停驻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闪着温暖的光。时间不曾磨灭森薰笔下那个细腻优雅的维多利亚伦敦魅力,一如『英恋』动画版在 2008 年引进北美时,代理编辑部对她进行的这次专访:森薰老师对英伦女仆的热爱、对创作细节的考量、对文化历史的尊重,以及她那追逐梦想前行的坚定姿态,都令我深深感动、几欲落泪。

联动长文:浅谈森薰,与她的『爱玛』: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译 / Karuto

回首『爱玛』英伦路:专访森薰

问:森薰老师,您身为一位铁杆「英国控」之事已是声名远扬了;请问您是从何时开始、深深迷恋上了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风情呢?这段历史的文化,又是有什么令你心醉神迷、爱之深切呢?

森:虽然我(作为漫画创作者)对维多利亚统治晚期英国的风土人情、世俗文化颇具博识,然而自认还算不上是个全能英国通;起初倒也并没特别留意维多利亚时代,但那段王朝史却无疑是最引发了我兴趣的部分。由于自己生性喜欢读书,在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就接触了各种外国图片画和儿童读本;(读着读着,)时不时就会有女仆的形象从书中跃然而出……于是时日渐长,我也潜移默化地对她们抱有憧憬——以及强烈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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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浅谈森薰,与她的『爱玛』

文 / Karuto

——联动阅读、长篇专访:回首『爱玛』英伦路:专访森薰

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浅谈森薰,与她的『爱玛』

……我坦白:比起浅谈,其实更像是情书。甚至想干脆大声喊出我的前提与动机:我是森薰老师的脑残粉!这一点,任谁问起都不会否认。自中学时代在『漫友』上初识偶遇后,她便成了我心中最特别的几位日本漫画家之一(女性历史漫画家!热爱文明!画工过硬!……);而昨夜翻译她 2006 年的访谈之时,险些忍不住落下泪来。

回首她的代表作『爱玛』,我知道已有很多人写过各种剧情指南、人物剖析,自识才疏学浅,便不敢妄言;我想写的,是更加个人化的东西,关于我对森薰老师编剧立场、创作态度的一己之见,以及她那谁都不及的复古优雅的,情怀——

(摘自访谈)森薰:若要说具体最吸引我的东西,嗯……我想便是维多利亚时代劳动阶层的文化气氛了吧。那最初激起了我的兴趣;我总是幻想着有这么一位女仆,穿着她那身黑白制服裙、在这般华丽典雅的宅邸里,做着她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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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夜

我还是会很怀念那个南国的炎夏。黏稠光线,闷热的阔叶盆栽楼顶。国中半夜盘腿在笨重的台式机器上写字的日夜。毫无意义的自负语句。天快破晓时,光着脚在大理石地板上踏踏踏踏。活像泰姬陵的游徒。或许是因为张鑫才蓦然想起这些,他深红色的日记,至今听上去也依然毫无真实感的非洲之旅,以及容颜多年不曾改,温煦而诚恳,像梁实秋。我想我现在或许更能理解你在内罗毕的心情。我想我或许无法停止写作。就像我无法停止在每一个失眠早睡的夜晚俯瞰天顶的飞蝗,想起包豪斯式的线条色块与门窗,想起静止状态的全世界将重量缓慢地凝成一个点,最终沉积在停止写作这四个字的身上。

2011/05/05, 05:35 A.M.

君が思い出になる前に

 

她执教东亚文明史的那一年,我十七岁,也是她在这所半岛城市的天主教大学任职的第十七个夏天。 ——我不惮以这样柔软的笔触去纪念一个人。即便她已七十高龄,出行只化礼仪式的淡妆,英文口音还依稀夹杂温煦而松散的吴侬软语,却也依旧遮隐不住那一抹历经岁月研练的旧上海女人的,风华。

她姓徐,她说她的名字取自诗经,略有霍乱时代的离经叛道意味,然而时光却连同她的眼纹一起将她酿成了陈酒。她讲大化改新,讲李退溪与程朱理学,讲起近江令与枕草子,神情雀跃像一只鹿。她说她独爱日本文化那种 ambivalence 式的恪守与凛冽的美,印在三岛由纪夫身上,宛若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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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云,人与人的交往是一件何等深刻地无望着的事情。
个体以残缺的形态诞生,我们的思维被先入为主的偏激与固守己见所占据,我们的对话被浮浅而狭隘的误解所摧毁,交流的本质是一种非常自私的东西:它借以对方的话语将自己脑内的想法循环往复地提纯锤炼,直至凝聚到一定程度的自我形态时,便可以抛弃对话的另一方,将既定的思维回路据为己有。我不生气(这世界上已很少有东西能令我生气),只是我不甘心,因为我们的形态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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